你好!做夢也想不到我把信寫到五線譜上吧?五線譜是偶然得來的,你也是偶然的來的。不過我給你的信值得寫在五線譜里呢。但是我和你,是一直唱不完的歌。 誰也管不住我愛你,真的,誰管誰就真傻,我和你誰都管不住呢。你別怕,真的你誰也不要怕,最親愛的好銀河,要愛就愛個夠吧,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好的東西了。愛一回就夠了,可以死了。什么也不需要了。這話傻不傻?我覺得我的話不能孤孤單單地寫在這里,你要把你的信寫在空白的地方。這可不是海誓山盟。海誓山盟是把現在的東西固定住。兩個人都成了活化石。我們用不著它。我們要愛情長久。真的。它要長久我們就老在一塊,不分開。你明白嗎?你,你,真的,和你在一起就只知道有你了,沒有我,有你,多快活! 我現在一想起有人寫的愛情小說就覺得可怕極了。我決心不寫愛情了。你看過繆塞的《提香的兒子》嗎?體香的兒子給愛人畫了一幅肖像,以后終身不作畫了,他把畫筆給了愛了。他做得對。噢,真的,我們為什么不早認識?那樣我們到現在就已經愛了好多年。多么可惜啊!愛才沒夠呢。 傻子才以為過家家是愛情呢,世俗的心里真可怕。不聽他們的,不聽。不管天翻地覆也好,昏天黑地也好,我們到一起來尋找安謐。我覺得我提起筆來冥想的時...,還有坐在你面前的時候,都到了人所不知的世界。世界沒有這個哪成呢?過去沒有它就活的沒意思,現在沒有你也沒意思。我旅行回來,就看到你的電報,你突然決定飛回來,令我驚喜交織。為什么以前苦苦地哀求你,你都不理不睬,而現在又情愿跑回來了? 無論如何我是太高興了,幾乎要狂叫起來。這幾十天來,每天吃雞蛋已經快吃瘋了,你又沒有什么同情心,對我的情況置之不理。我當然知道,要一個逃亡的妻子回到家里來不是件簡單的事;更何況你逃亡的動機不是生氣出走,而是回家去游玩,這就更無回頭的希望了,因為臺灣聽說很好玩。 我在你出走時就想用愛心來感動你,也許你會流著淚回到我的懷里來,再做我嘮叨的妻子。但是我用的方法錯誤,你幾乎把我忘了,更不看重我的信。 那天卡爾來看我,他對我說,你們中國的孔夫子說過,這世界上凡是小人和女人都是難養的,你對他們好,他們會瞧不起你,你疏遠他們,他們又會怨個不停。 我聽見卡爾這樣說,再細想,你果然就是孔夫子說的那種人,所以我假造出鄰居卡洛的故事來,無非是想用激將法,將你激回來。現在證明十分有效,我真是喜不自勝。 唯一令我擔心的是你也許不相信我這封信上的解釋,以為我真的被卡洛在照顧著,又跟她一同去度假了。其實哪有什么叫卡洛的人啊! 我是不得已用這種方法騙你回來的,這的確不是君子做的事情,但是不用這種法子,你是不肯理睬我的啊! 請轉告岳父母大人,我已經完成使命,將你騙回來了。萬一你相信了我以上所說的都是真的,可能又不肯回來非洲,因為我點破了自己的謊言,于是你又放心下來,不來拼命了。 如果真是如此,也沒有什么不好,因為我和卡洛正要同去潛水哪! 我原以為我是個受得了寂寞的人。現在方明白我們自從在一起后,我就變成一個不能同你離開的人了。三三,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我想打東西,罵粗話,讓冷氣吹凍自己全身。我明白我同你離開越遠反而越相近。但不成,我得同你在一起,這心才能安靜,事也才能做好!這船已到了柳林岔。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好看的地方——千方積雪,高山皆作紫色,疏林綿延三四里,林中皆是人家的白屋頂。我的船便在這種景致中,快快地在水上跑,什么唐人宋人畫都趕不上,看一年也不會厭倦。奇怪的是,本省的畫家,從來不知向這么好的景物學習。學校中教員還是用個小瓶插一朵花,放個橘子,在那里虐待學生“寫生”,其實是在那里“寫死”!三三,我這時還是想起許多次得罪你的地方,我的眼睛是濕的,模糊了。我先前對你說過:“你生了我的氣時,我便特別知道我如何愛你。”我眼睛濕濕地想著你一切的過去!我回來時,我不會使你生氣面壁了。我在船上學會了反省,認清楚了自己種種的錯處。只有你,方那么懂我并且原諒我。我就這樣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樂,我想應同你一起快樂;我悶,就想你在我必可以不悶;我同船老板吃飯,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飯。我至少還得在船上過七個日子,還不把下行的日子計算在內。你說,這七個日子我怎么辦?我不能寫文章就寫信。這只手既然離開了你,也只有這么來折磨它了。為了只想同你說話,我便鉆進被蓋中去,閉著眼睛。你聽,船那么“呀呀”地響著,它說:“兩個人盡管說笑,不必擔心那掌舵人。他的職務在看水,他忙著。”船真的“呀呀”地響著。可是我如今同誰去說?我不高興!夢里來趕我吧,我的船是黃的。盡管從夢里趕來,沿了我所畫的小鎮一直向西走。我想和你一同坐在船里,從船口望那一點紫色的小山;我想讓一個木筏使你驚訝,因為那木筏上面還種菜;我想要你來使我的手暖和一些。我相信你從這紙上可以聽到一種搖擼人的歌聲,因為這張紙差不多浸透了好聽的歌聲!一切聲音皆像冷一般地凝固了,只有船底的聲音,輕輕地輕輕地流過去。這聲音使你感覺到它,幾乎不是耳朵而是想象。這時真靜,這時心是透明的,想一切皆深入無間。我在溫習你的一切。我稱量我的幸運,且計算它,但這無法使我弄清一點點。為了這幸福的自覺,我嘆息了。倘若你這時見到我,我就會明白我如何溫柔!我的肝腸寸寸的斷了。今晚再不好好的給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給你看,我就不配愛你,就不配受你的愛。我的小龍呀,這實在是太難受了。我現在不愿別的只愿我伴著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頭一陣陣的絞痛,我在旁邊只是咬緊牙關閉著眼替你熬著。龍呀,讓你血液里的討命鬼來找著我吧,叫我眼看你這樣生生的受罪,我什么意念都變了灰了!啊我的龍,這時候你睡熟了沒有?你的呼吸調勻了沒有?你的靈魂暫時平安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的愛正在含著兩眼熱淚,在這深夜里和你說話,想你,疼你,安慰你,愛你?我好恨呀,這一層層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掙扎著要命,他們卻擲下瓦片石塊來,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這酒的力量還不夠大,方才我站在旁邊,我是完全準備了的,我知道我的龍兒的心坎兒只嚷著:“我冷呀,我要他的熱胸膛依著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摟著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內得到我最想望的安息與舒服!”――但是實際上只能在旁邊站著看,我稍徽的一幫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說:“不勞費心,這不關你的事,請你早云休息吧,她不用你管。”哼,你不用我管!我這難受,你大約也有些覺著吧。……龍,我的至愛,將來你永訣塵俗的俄頃,不能沒有我在你的最近的邊旁;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報告這世間你的心是誰的,你的愛是誰的,你的靈魂是誰的。龍呀,你應當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你占有我的愛,我的靈,我的肉,我的“整個兒”永遠在我愛的身旁放置著,永久的纏繞著。真的,龍龍!你有時真想拉你一同情死去,去到絕對的死的寂滅里去實現完全的愛,去到普通的黑暗里去尋求唯一的光明。昨夜我失眠,在床上輾轉反側,思前想后,總想不出你為什么不能愛我。(你忽然還六十元,很使我心中難過。這表示什么呢?對我不好了嗎?)承你允許,今早給我答復,結果一場空,失望之際,心中難過萬分!我自知迷路已深,無法回頭,故無論你愛我與否,但我始終愛你,永無終止,海枯石爛,此志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