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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人生完(下)

來源:hampoleworld.com 時間:2026-06-05 05:43:16 責編: 人氣:

皚皚的白光浸透過眼瞼刺激眼瞳。陳佳佳唰地彈坐起來。肖浩,肖浩。她帶著眼角未干的淚跡惶惶地叫著。一身白衣的女子走近她說。你醒了!

肖浩?肖浩呢?她拉住她的手腕拼命地搖晃著。

你是問跟你一起被送進來的那個男的?出車禍那個?她慢條斯理地從她液下抽出一條灌滿鉛的溫度計看了一眼。

是是,叫肖浩,他怎么樣了?

好像挺嚴重的,醫生正搶救呢,還沒出來。她對著空中稍稍用力地把溫度計甩了甩說。

她一骨碌鉆下床往手術室的方向跑去,身后隱約可以聽到女子的倦音。別跑太快,你懷孕了。

手術室外的燈在那里尤尤地泛著紅光,如一道由天際直墜而來的宏光直戳心臟。老太太傴僂著身子坐在手術室外的藍色塑料椅上,鼓脹著眼。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捉住老太太的手問。媽,肖浩怎樣了?

還不知道,還在里邊搶救。老太太顧自抺著淚不去看她。浩兒說要出去一下,怎么就出車禍了?

她不答,把背靠在白色的墻上有些恍惚。你懷孕了。她剎時想起剛才護士的話,下意識地摸著肚子。肖浩。她在心里想著,眼里攢著飽滿的淚水。

手術室的燈突地暗了下來,醫生一只手摘口罩一只手揩著額頭上的汗珠神色嚴俊地走了出來。她倆趕緊湊近了過去。

醫生,我兒子怎么樣了?

醫生,我丈夫怎么樣了?

醫生用手揮了揮示意她倆冷靜下來再說。病人情況很不理想,顱內有積血,多處骨折同大面積擦傷,目前血都止住了,先轉入重癥監護病房觀察,估計要做兩次開顱手術,你們要有心里準備。

開顱后就會好嗎?老太太神色凄然地問。

他腦子里約有50ml血塊,血塊又剛好在中樞神經,術后可能會遺失一部分記憶和各種后遺癥,這都要看病人自己。

那他什么時候會醒?老太太問。

這也得看情況,有可能明天,也有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

什么意思?陳佳佳恐惶地問。

就是說有變成植物人的可能。

植物人!老太太哀痛地叫了一聲。

總之情況不太樂觀,你們要有心里準備。醫生拋下話后兀自匆忙地離開,留下她倆站在那陰風颯颯的走道上,感覺屋頂似乎要塌下來一般,很沉,很沉……

被隔離開來的重癥監護房里依舊一俱刺眼的白。肖浩平躺在床上,身上扎滿了針管,一臺心臟儀嘟,嘟,嘟地不時跳動變幻著脈搏的頻率,讓人確信他尚存于世。倆個女人圍坐在他床邊相對無語,只是暗暗地各自抺著淚。

許久,老太太似想到什么,從身上摸出幾張紙遞給陳佳佳。

這是浩兒這兩天寫的,他離開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間里看到,我想,你應該看一下。

陳佳佳疑惑地接過紙張,攤開,肖浩的字跡飛躍于紙上。佳佳。她的嘴掣動了一下,眼淚就止不住嘩嘩地往外淌。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她的名字大小不齊地擠滿了四張紙。

一支銀針在無形中由心臟穿刺而過,她痛得用手去捂住胸口,眼淚啪答啪答地往下掉。老太太說。那天我一個人提著行李往車站的方向走去,打算坐專線車回老家,哪知當晚沒車回去,要明天早上才有車,我于是坐在車站里不知該怎么辦,沒過多久,浩兒就找來了,他勸我回去,我死活都不肯,后來他帶我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夜。

第二天浩兒說一直想帶我出去旅游,可一直沒空,干脆趁這時候帶我在周邊散一下心也好,話雖這么說,可那幾天他人是在帶我玩,心卻不在那里,話也很少,我感覺浩兒很不開心。

老太太說到這里望了一下在昏迷中的肖浩。前天晚上,我聽到他的手機哼哼地響了兩下,他看過后心情好像挻不錯的,我問他什么事他也不說,只是兮笑著說要出去一會,叫我收拾一下東西,明天要回去,他走后我在整理衣物時發現他抽屜里的這幾張紙。

老太太頓了一下哽咽著道。我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浩兒好,直到看到那幾張紙我才明白,浩兒的心里有多難受,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是個過來人,怎么就……老太太用手捂住臉嗚嗚地哭著。

媽!陳佳佳走過來把頭抵在她的肩上說。都是我不好,我太孩子氣了,動不動就黑著一張臉,心里有什么話也不說出來,總憋著,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

老太伸手去摸陳佳佳的臉。孩子,不怪你,是媽太專橫了,你們年輕人自個過得開心就好,我不應該去干預,現在我只希望浩兒能盡快好起來,以后,我就把浩兒交給你了。老太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媽,等浩好了以后你就搬過來同我們一起住,他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兒子,我們是一家人,不應該分你我他,太見外了。

好孩子,好孩子,浩兒沒選錯人,難怪他那么愛你,你值得他去愛,去疼。

媽。陳佳佳抱著老太太的一只手臂親熱地叫喚著。

哎哎哎!老太太也親熱地應答著。好孩子,好孩子。

陳佳佳拖著疲憊的身體剛邁進辦公室就聽見李清風對她說。陳佳佳,你進來一下。

她擺著一張臭臉橫跨著進了他的辦公室。什么事?李處長。

他示意她關上辦公室的門。佳佳,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已經幫你審批了一個月的假期,你可以好好地去照顧他,這樣就不至于兩頭奔波。他用關愛的目光看著她說。

她側過頭避開他的眼光沒好氣地說。謝了,李處長,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這還不是拜你所賜?

怎么這么說?佳佳,又不是我開車撞他的!

沒錯,你是沒開車撞他,可要是你那晚能站出來解釋清楚的話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嗎?陳佳佳怒目相向地說。

那晚我也嚇了一跳,想不到他突然出現,我看你已經追上樓了,覺得讓你們單獨聊下會比較好,反正我們也沒做什么,你跟他解釋一下就應該沒事了,就怕我加進去他聽不進,到時只會越解釋越亂,所以我就先回去了,哪知道你們后來會演變成這樣?他一臉委屈地說。

那這么說都是我不好了?我不會處理事情才會變成這樣?是我自找的了?她越說越氣惱,不由得嗓門也提高了節拍,而眼淚卻又極不爭氣地往外流。

別這樣佳佳,別這樣,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說吧,要我怎樣做你才能消氣?才能補償你?

我現在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肖浩好起來。一想到肖浩,她的淚就如開了閘的水龍頭有著流不盡的淚水。

別哭別哭佳佳。他慌了神安慰道。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壓力大,這樣好了,車禍的事我來幫你處理,你安心地去照顧他就好,如果經濟上有什么困難的話你盡管開口好了,我一定會幫你的。他抽了一張紙巾過去給她擦拭眼淚。

她啜著淚從他手里搶過紙巾來。說。我自己來。

下班趕過來的陳佳佳在重癥病房外脫了鞋子,換過一身消毒過的白色外衣后輕輕地推門而入。插滿各種針管的肖浩臉色蒼黃,一如昨日,讓人心灰意冷。

她看了一眼伏在桌子上似睡著了的老太太,從柜子里抱了一張薄羊毛毯子給她蓋上。老太太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揉著眼睛說。你來啦。

是。她看了一眼肖浩問。浩醒過沒?

還是老樣子。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說。

陳佳佳也嘆了一口氣,忽然感覺一陣惡心,忙用手捂住嘴巴往洗手間跑去。老太太在外頭聽見好一陣嘔吐,倒了一杯水進來遞給她關切地問。怎么?有了?

嗯。她捂著胸口微微地點了點頭。

真的!老太太笑呵呵地握緊雙手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謝天謝地,我的浩兒有后了。她說完后轉頭對著躺在床上的肖浩說。浩兒,你就要當爸爸了,還不快醒過來?

陳佳佳擦了擦嘴說。媽,撞到肖浩的司機自己已經報了案,一切由交通部門去處理,只是浩的公司現在需要暫時找個人去管理。

這我也想過了,讓外人去管理不放心,浩他弟已經從外省趕過來了,估計晚上就能到,雖然他弟沒讀過幾年書,但至少是自己人,不會胡來,叫人放心。

陳佳佳聽老太太這么說心里老大不痛快,但老太太既然都已經這么說了,又不好反駁,于是只能默許。

陳佳佳的妊娠反應日漸強烈,由起初每天吐上三四回發展到每天要吐上十幾回,以至于臥床不起,飯也吃不下,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而老太太又要在醫院照顧肖浩,于是李清風得知后一肩擔起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起初陳佳佳拒絕他的照顧,后來見他對她的冷言冷語無動于忠,依舊不怕臟不歉煩地給她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哄著她吃,心里對他的怨憤也就慢慢地淡化了去。

清風,其實你不必這樣,我已經不怪你了。躺在床上的陳佳佳剛說了幾句話又一陣惡心襲來,趕不及跑去洗手間哇哇地吐了一地。

李清風見狀忙放下正在切著的豬肚,拿起水桶和拖把就打掃了起來。你好好休息,別說話好了。

我,我。陳佳佳還想說什么,又感覺一陳惡心涌上喉嚨,忙用手捂住嘴巴躺平在床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也別同我客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見你這樣心里就特別難受,就想幫幫你。他邊拖地邊說。唉,要是你是我老婆該多好。

提著一籃水果進門來的莊亞麗看見正在拖地的李清風趕緊放下水果籃去搶他手里的拖柄。讓我來,讓我來,讓你這一大老爺們做這事實在過意不去。

沒事,讓我來就好,你陪佳佳好好說一會兒話好了。他握住拖布柄說。這里已經拖好了,我正煮飯呢,你晚飯吃了沒?一起在這里吃吧?

那我來煮飯吧。莊亞麗說著要往廚房走去。

不用不用,我都快煮好了,你陪佳佳說說話,一會我叫你們。他提著水桶和拖把邊說邊走進洗手間。很快就可以吃了。他從洗手間走出來微笑著邊用抺布擦手邊往廚房走去。

他,他怎么嚴然一男主人哪?莊亞麗張大著嘴指著李清風的背影說。你這孩子不會是他的吧?

你胡說什么!陳佳佳往她的背上拍了一下。我們什么都沒有。

可他這也太那個了吧!

別亂想,他是我領導,知道我的情況,下了班過來幫忙一下而已。

是嗎?哪有那么好的領導哪!唉!要是我能找到一個這么勤快又體貼的男人當老公就好啰!莊亞麗邊說邊揺著頭說。那不幸福死才怪。

別花癡了,人家有老婆的。陳佳佳說著心里不由生出一絲異樣來。

二十幾個日夜飛逝而過,肖浩依舊沒有要醒過來的癥狀,醫生建議趕緊做開顱手術,讓家屬準備好五萬元,陳佳佳學生沉重地對肖沒說。肖沒,你哥出車禍對方一次性賠了十二萬,這段時間住院開銷等都花得差不多了,這錢我看就從你哥公司里拿吧。

什么!肖沒一聽嚷嚷著說。公司哪有那么多錢?現在我都還久一屁股賬呢,讓我上哪拿錢?

你說什么?公司沒錢?陳佳佳驚訝地問道。你接手的時候不是還有二十幾萬現金嗎?怎么會就沒錢了?

是有二十幾萬現金沒錯,可我剛一接手沒幾天那些客戶聽說哥出車禍了都找借口跑了,我也沒辦法,什么都要用到錢,這不,我還久員工這個月的工資發不出來呢。他怪怪地瞟了她一眼,似乎反倒是被她給害了的。

你!你!你說什么?陳佳佳氣得話也說不完整又一陣惡心,急忙推開椅子跑進洗手間。

怎么會這樣呢?這不還不到一個月嗎?怎么會這樣?老太太緊張地問。

我哪知道?我也忙得焦頭爛額的,他媽的要早知道這樣,老子我才不接這爛攤子呢。他氣憤地說。我打算把公司壓給銀行,先貸錢周轉了再說。

怎么會這樣呢?這方法行不行哪?老太太急哭了起來。

從洗手間出來的陳佳佳鐵青著臉指著肖沒說。你,你知道這公司花了你哥多少心血?你居然在這短短的二十幾天就把它給敗了?你!你可真行哪你!她揪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逐漸失去平衡……

佳佳!佳佳!……

一陣急切的呼喚聲將陳佳佳的魂給牽了回來。老太太正握著她的手哭泣。

你醒了,佳佳,都怪媽不好,藏著私心,只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肖沒也正找工作就讓他去接手公司,也不想想他是塊什么料?老太太拭著淚說。現在把浩兒的一腔心血都給敗了,還沒錢給浩兒治病,這可怎么是好?

老太太邊說邊哭,把陳佳佳原本冒火的心也哭滅了。媽,算了,都到這份上了還能怎樣,現在救肖浩要緊,反正肖沒也不是塊做生意的料子,什么向銀行抵壓貸錢周轉,只怕到時連本錢都給賠光了,你讓他也別管了,我讓人把公司給轉讓了,把該還的錢都還上,剩下的錢好醫治浩的病,無論如何把人給治好了再說。她無奈地說道。

老太太張了張口還想說什么,想了想也只能唉了一聲點頭算是答應了。

躺在床上的陳佳佳心煩意亂地翻來覆去睡不著,肚腔里一直掀騰翻覆,胸口又堵得慌。李清風剛好興匆匆地端著一碗粥進來。

佳佳,起來喝點粥,你今天什么都不吃還吐了好幾回,我剛才專程去菜市場買了點新鮮的銀魚煮了粥你嘗嘗。他把粥端到她面前,她一聞到那種吃的味道立刻又一陣惡心,生氣地抬起一只手一下子將端到眼前的粥掃掉。呯。

碗掉在地上,被子,地上到處撒滿了魚粥,腥味在小小的房間里彌漫開來。他怔了怔,安靜地蹲下來撿地上的碎碗塊,到洗手間拿來拖把,給她換了一床新被子。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大哭了起來。你這笨蛋,你這又是何苦?

我們什么關系也沒有,這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你的,你何必這樣做?你別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愛上你還是以身相許了?別做白日夢了,我不會的,我連感激你都不會,不會!她邊哭邊發了瘋地吼著。

他也不回話,只是默默地把這一切做完,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說。口渴了吧!什么都不吃至少喝點水,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子了。

她哽咽著接過杯子問。為什么對我這么好?不值得的。

他伸出手輕輕地試著去撫摸她的頭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沒什么值不值的,我就是想要對你好,看著你這樣我心里難受,你也別胡思亂想,我不會占你什么便宜的,只要將來孩子生出來以后讓我當孩子的干爸爸我就知足了,我就只想要個孩子。

你就那么想要個孩子?

是的,我很喜歡小孩。

那你為什么還要避孕?讓你老婆生一個不就行了?

唉!不是我避孕,而是她在避,她不肯生小孩,說要保持身材,而且她也沒空去帶小孩,她要打牌。

她整天打牌不在家?

是。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你也不說說她?

說了,但那只會找吵架,我不想吵架,都八年了,習慣了,也累了。

她低著頭撫弄著手里的杯子說。可這畢竟是兩回事,你總是這樣來照顧我也不大好,還是讓亞麗來就行。

亞麗吃私家飯也很忙,等她過來照顧你我不放心,你如果怕讓別人誤會,那我以后每天過來給你做好飯后就走,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把飯吃完,好好照顧自己。

她看著杯子不語。

對了,肖浩什么時候做手術?

醫生說越快越好,估計就這兩天。

是嗎?那如果缺錢還是需要我幫忙記得說一聲。

謝謝你,你已經幫了我不少了,我怎么好意思還……

怎么還說這話?傻丫頭。他摸了摸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你一定要幸福。

她抬起頭來看到他的眼里居然蓄著淚花。他碰觸到她的眼睛立刻起身走了出去。鍋里還有一些魚粥,你一會餓了自己熱一下拿去吃,我先走了。

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是錯覺嗎?他!居然哭了?

在手術門砰地一聲合上時,陳佳佳霎時抽搐了一下。肖浩。她在心里祈禱著。你一定要好起來,為了我們的孩子,一定要好起來,至少讓我有個機會向你解釋。

佳佳,佳佳。陳佳佳聽到叫聲轉過頭看見走廊那頭從陽光中走過來兩個人,在扎眼的陽光照射下顯得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兩個黑點。

佳佳。走近旁的兩個人拉著她的手親熱地說。你這孩子,怎么瘦成這樣了?怎么出了這么大的事也不說一聲。她過了好一陣才看清了眼前的兩個人。爸!媽!

親家,你們來了!老太太走過來招呼道。

浩他媽,你也在這里?怎么肖浩出了這么大的事也不說一聲哪!陳佳佳的母親說。

老太太窘在那里翕著嘴。

媽,別問了,是我不讓說的,你們怎么來了?

你這孩子真是的,要不是亞麗打電話給我讓我有空過來幫忙照顧你的話,我還不知道你出了這么大的事呢。

亞麗?亞麗真是多嘴。她轉過頭來白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莊亞麗一眼,她遇上陳佳佳掃過來的眼波轉過頭去顯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也別怪她,倒是你,一點也沒把我們當父母看,這么長時間也不打個電話,出了事也不說一聲。她母親責怪道。

就是,你媽這段時間還正嘮叨著說你怎么連個電話都沒有呢。她父親說道。

我這段時間比較忙,而且有我婆婆在這里,你們身體又一直不太好,我不想你們替我操心,所以就沒說。陳佳佳說著說著又一陣惡心,跑開去了。她跑得過于倉促沒來得及看清剛剛才消毒過的洗手間還隱隱泛著寒光。只覺得腳下一滑,雙手在空氣中做出徒勞的掙扎。

當大家聞及慘叫聲匆忙起來時,只見到躺倒在地的陳佳佳死灰的臉上滲滿密集的汗珠,身下浸開出一片盛紅。她的父親一下子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并大聲地呼喚著醫生。在大家手忙腳亂時她顫抖著聽到手術室的門咣一下子敞開了,一位戴著眼鏡的女醫生急急地走出來大聲地說。誰是肖浩的家屬?快來,病人突然大出血……

肖浩!肖浩!你別走,肖浩,你等等我,別走哪,肖浩!陳佳佳猛地醒過來,頭發早已濕了大一片,她睜著一雙烏黑凹陷的眼睛望著坐在她床邊的父母和莊亞麗。

你醒了。她的母親眼里嚼著淚握著她的手。

肖浩呢?他怎么樣了?

你一直說夢話。她母親試圖著轉移話題。

我問你肖浩呢?他怎么樣了?她提高嗓門地看著母親。

佳佳,你要堅強點。她父親說道。

佳佳,你還是好好地休息一會吧,你現在的身體特別虛弱,醫生強調要好好休息。莊亞麗試著勸道。

她似乎意識到什么想要爬起來。肖浩。她念著掙扎起來,一陣酸痛襲來,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肚子問。我的孩子呢?

空氣在一剎那間凝固,大家都下意識地避開她詢問的眼睛。她似意識到什么。啊啊啊地嗚嗚嚎哭起來,那滾落的淚珠如鉛般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接下來的幾天,陳佳佳一直高燒暈睡不醒,所有人都忙著去辦理肖浩的喪事。李清風一直堅持守在他身邊照看她,給她擦汗,探熱,換點滴,同她講話,即使她躺在那里萬念俱灰,一如死尸。

莊亞麗走進來的時候李清風并未察覺。她看著他的手緊緊地握著陳佳佳的手坐在地上,頭枕在床沿上睡著了,她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眼前這個睡熟了的男子,心里一陣酸楚,忍不住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頰。他受了驚醒了過來。

你來了,亞麗。他用手拍了拍有些酸麻的肩膀,淡淡地說。

她側過頭來不讓他看見自己眼里的淚花。吵醒你了?她說。

他微笑著站了起來給她搬來一張椅子。

你不回家,你太太也不生氣?她問道。

她?呵呵!他苦笑道。她恐怕還不知道我沒回家呢,她整天離不開牌桌,飯也在外面吃,很少回來,就算偶爾回來了也只不過是賭輸了來要錢。

那為什么不跟她離婚?這樣的婚姻還有意思嗎?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言。離婚?她也是跟我苦過來的,都這么久了。

她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問道。你愛佳佳?

他沉默了一會說。有時感情是由不得人控制的,越想抑止,越矛盾,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她依舊不依不棄地問。現在肖浩也死了,既然你愛佳佳,為什么不離婚來娶佳佳?

他深情地望著夢囈中的陳佳佳說。一切隨緣吧。

連日來的奔勞不由得令李清風感到頭隱隱地做痛,他在抽屜里找到一小瓶上標油,倒出幾滴在腦穴門上輕輕地揉著,夜風枯冷,搖撼著未關好的窗,他把窗拉緊實,找來一件外套披上,重新回到陳佳佳的床邊時意外地發現她正圓睜著眼對著天花板。

佳佳,你終于醒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也有了笑意。

肖浩走了多久?她答非所問地問道。

今天剛好第七天。

我睡了七天了?她的眼睛有了一絲神韻。你扶我起來,帶我到他靈前去。

今天是頭七,有大家在那里幫忙就行了,你身體這么虛弱就別去了,要是吹著風那可不得了。

她不說話,用一雙幽沉的眼盡瞪著他看,他感到一陣寒噤,打了一個哆嗦。別這樣佳佳,我這也是為你好。她依舊不語,就那樣瞪著他看,似乎看到了世界的盡頭。他終于妥協。好吧,我帶你過去。

亂哄哄的奠堂里哭聲刺激著人的神經,前來奠祭的人一律黑衣黑褲,神色沉重而哀傷。陳佳佳在李清風的捥扶下搖搖晃晃地走近靈位,她的父母心疼地走過來責問道。佳佳,你怎么來了?你看你都成這樣子了,快回去快回去。

你怎么把她帶到這里來了?快扶她回去。她的父親看了李清風一眼說。

她用力地推開他們,自己一步一喘氣地走到他的靈相前用手指著他,逐字逐句地說。你,肖浩,你,你好自私,你就這樣走了,丟下我,把孩子也,也一同,一同帶走了。他眼里飽含著淚喘著粗氣說。你是,是為了懲罰我嗎?就連,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都不給我?你好恨哪!

她再也忍不住嗚嗚地痛哭起來,用枯瘦的手從衣兜里掏出幾張紙。這,這就是你對我的愛?我不要,我不要這滿紙的愛,這虛假的愛,今天,就讓它隨你而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好似即將窒息,她用一只手緊揪著胸口歪歪斜斜地走到火爐邊把手里的紙一摜,神經質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淚花四賤開去,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

報應!報應哪!哈……她邊笑邊轉過身往回走,突然如被抽了骨般軟綿綿地躺倒下來,李清風迅速回過神來,趕在所有人之前飛奔過去接住她,一把將她抱起來,在一片驚厥中走了出去……

在歷經這一段風波后,老太太拒絕再逗留在市里與陳佳佳同住,帶著肖浩的骨灰盒傷心欲絕地回老家去了,而在父母的精心調養下,陳佳佳的身體也正一點點在復原。李清風一如既往地前來探望她,倒是莊亞麗來的次數反倒越來越少。

一天,李清風拿著一本綠色的本子遞給陳佳佳看。佳佳,你看。他用灼熱的眼光對著她。我離婚了,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盡身出戶,現在我是個自由人了。

她瞅了他手上的綠本子一眼低著頭絞著手里的紙巾不語。

佳佳,我想要給你幸福,我想要那個單純活潑可愛的佳佳回來。他深情地對她說。佳佳,讓我來照顧你一輩子,給我這個機會,就當做是我對你的彌補。

她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其實我早就不怪你了,你也不必自責。

真的嗎?佳佳,那請你嫁給我好嗎?佳佳。他焦急地詢問道。

讓我考慮幾天吧。她暗自在心里呼了一口氣說。手心里都沁出了汗。

好,好的。他欣喜地說。我等你,佳佳。

陳佳佳把父母送到車站,目送著他們踏上回家的車。恍惚著走出車站,一片落葉拂過臉盤,她抬起頭看著樹葉婆娑,微風一掃,一片片黃葉便紛紛地飄落下來,滿街飛舞。她站在樹下望見枯干的樹枝偶爾有那么幾片嫩葉探出頭來。已經是春天了!她自言自語道。停滯思索了一會。轉過身消失在一片紛飛的落葉中。

幾天后,李清風接到陳佳佳的短信。我走了,桌上的信是給你的。他看到信息立刻打電話過去。關機。他瘋了般地飛奔去她的房子,門沒上鎖,一推就開了,一個赤褐色的信封安靜地躺在桌子上。

清風:

請原諒我的無情,在經歷了這一切的一切之后,你心里的那個陳佳佳已在肖浩死的那一刻隨他而去,此刻的我只想找一處能清洗掉我滿身塵埃的凈土,而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來我已在途中。

在脫離這塵囂之際,我仍要厚顏無恥地請你幫忙處理兩件事。一是幫我把房子買了并將所有的錢交給我婆婆,就當是替我同肖浩盡最后的孝。二是幫我的工作協善地做出處理,我相信你是能做到的。

謝謝你清風。對不起。

亞麗曾不只一次同我提起過你,憑多年來的友情,我知道她其實早已在與你的頻頻接觸中暗暗地戀上了你,她是個好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好姐妹,我就把她托付給你照顧了,希望你能善待于她,不要負了她一片癡心,而我也自私地認為,只有她才能給予你幸福。

祝福你清風,珍重。

陳佳佳書

佳佳。李清風帶著眼里藏著的淚珠踱步到窗邊,雙手放在窗框上,望著窗外在微風中獨自搖拽的梧桐樹,眼里的淚花再也藏不住,隨同信紙任其悠悠地飄落在地,心里不斷地重復著這一名字。佳佳……

五年后的一天晚上,本地民生臺正播放著探險行動進入西藏最高峰——墨脫。一路經過崎嶇的山路,歷經溜索,泥石流,塌方及螞蝗區最終抵達目的地。視頻里的墨脫在云山間飄逸得如一位仙人,干凈得感覺不到一絲塵埃。

那里的人們帶著一臉純然的質樸對著攝像頭友善地微笑著,一位扎著馬尾辮的女子從鏡頭上一下子閃過。正在看新聞的李清風忽驚了一下。那個女子。他從喉嚨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來。佳佳。

爸爸。一個小女孩稚聲稚氣地沖他叫了一聲。他只是癡癡地回轉過頭來看著鉆在莊亞麗懷里的小女孩。

你怎么了?莊亞麗關心地問道。

哦,沒,沒什么。他稍稍緩過神來看著眼前的母子。

小女孩不停地念著剛學會說的話,帶著來自幼童的甜音自愉自樂地喃喃重復著。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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